作者：向晓雪
中国国家知识产权局商标局（CNIPA）作出一项备受关注的裁定，正式宣告一枚涉嫌抄袭上海广富林文化遗址建筑形象的服务类商标无效。该裁定不仅明确对“商标恶意攀附文化遗产辨识度”的行为亮明否定态度，更充分彰显了中国在守护文化遗产以及打击商标恶意抢注领域的持续努力，为文化遗产的知识产权保护再添重要实践案例。
本案的意义不止于单一商标的无效宣告：其不仅清晰揭示商标法与著作权法在文化遗产保护领域的实践交叉领域，更直观展现中国商标审查体系的日益完善。裁定更以明确立场反对将公共文化资源商业化牟利的行为，进一步传递出 “公共文化遗产不可私占、文化价值不容商业滥用”的核心价值导向，为后续类似案件的处理提供了清晰参照。
背景：一枚“根植于文化象征”的商标
争议商标 - 来源：中国商标网
本案争议商标注册于第 35 类，指定服务范围包括广告宣传、产品营销等商业服务，其图形核心部分直接源自广富林文化遗址内的标志性建筑 —— 广富林文化陈列馆的外观设计。该馆是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广富林文化遗址公园”的核心组成部分，凭借遗址的历史价值与长期文旅推广，该建筑外观已形成广泛公众认知，成为社会公众识别广富林文化遗址的核心视觉符号。
本案申请人为上海松江区广富林文化遗址管理方，作为遗址及涉案建筑的法定管理主体，依法对该文化建筑形象享有相关权益。申请人基于上述事实，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出下列三项核心主张，请求宣告争议商标无效：
·争议商标侵犯其在先著作权
申请人主张其对广富林文化陈列馆建筑形象享有在先著作权，争议商标未经授权使用该建筑外观图形，实质侵犯了其依法享有的著作权，符合《商标法》中 “损害他人现有在先权利”的无效情形。
· 争议商标易致消费者混淆误认
鉴于广富林文化陈列馆的公众熟知度及官方属性，申请人认为，争议商标注册于广告宣传、产品营销等服务上，易使消费者误判该商标所涉服务与广富林文化遗址管理方或相关官方文化机构存在授权、合作等关联关系，扰乱市场服务来源的识别秩序。
·被申请人存在不正当的商标注册行为
申请人指出，除本案争议商标外，被申请人还针对“广富林”文字等申请了多件其他商标，此类注册行为缺乏真实经营需求，系通过不正当手段批量抢占公共文化资源，主观恶意明显，违背商标注册应遵循的诚实信用原则。
关键法律问题与裁定要点
一、侵犯文化作品著作权
经审理，商标局认定涉案商标所使用图形与广富林文化陈列馆形象高度相似，且该建筑外观已用于遗址门票、宣传册等公开视觉设计并完成著作权登记，据此从三方面形成完整认定逻辑：
- 建筑设计构成受著作权保护的客体
广富林文化陈列馆建筑设计兼具充分的独创性与美术表达属性，完全符合《著作权法》中 “作品” 需具备的 “独创性 + 可复制性” 构成要件，依法可认定为受著作权保护的客体，为在先权利主张提供合法基础。
- 商标申请人存在接触原始作品的客观可能
该建筑外观通过遗址门票、官方宣传册等物料长期公开使用，已处于社会公众可接触的状态。从事实层面判断，商标申请人客观上具备接触该原始建筑设计作品的前提条件，满足 “接触 + 相似” 侵权认定的基础要件。
- 涉案商标图形与在先作品构成实质相似
经比对，涉案商标图形显著缺乏独立创作属性：其核心视觉元素（如建筑轮廓、特征结构）及整体设计风格，与著作权人在先享有著作权的建筑外观作品高度重合，二者视觉识别部分无实质性差异，符合 “实质相似” 的法律认定标准。
综上，商标局认定涉案商标的注册行为，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第三十二条 “申请商标注册不得损害他人现有的在先权利” 之规定，实质损害了著作权人对涉案建筑设计作品享有的在先著作权。
二、构成误导性商标
根据《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七）项的规定，商标不得含有欺骗性，或容易使公众对商品的质量、来源等产生误认。
经审理，商标局明确认定：
- 涉案商标图形与广富林文化遗址标志性建筑的外观核心视觉特征高度相似，二者在整体造型、设计细节上的重合度显著；
- 广富林文化遗址管理方通过多年持续的宣传推广（如文旅展示、公众教育、媒体报道等），其标志性建筑形象已在社会公众层面形成广泛且稳定的认知度，成为公众识别该文化遗址的重要符号；
- 基于上述认知基础，消费者极易将涉案商标所标识的服务，误判为由广富林文化遗址管理方或相关官方文化机构直接出品、授权或予以官方认可的服务，进而产生服务来源的混淆误认。
商标局的这一认定，不仅清晰划分了 “文化遗产元素商业使用” 与 “恶意攀附公共文化资源” 的法律边界，更深刻凸显出：文化遗产已不再是单纯承载历史价值的 “静态遗存”，更成为凝聚公共信任、代表公共文化形象的 “动态公共品牌”，其标志性元素的商业运用必须以尊重公共利益、恪守诚实信用为前提，严禁借文化遗产的公众影响力谋取不正当商业利益。
三、恶意注册与权利滥用
本案商标申请人的注册行为存在明显恶意，具体体现在以下两方面：
- 除涉案商标外，该申请人还针对 “广富林”，“云间第一楼”等上海松江区标志性文化地标，申请注册了多件包含其核心标识的商标，意图通过批量注册独占区域文化符号的商业使用权；
- 从行为本质来看，申请人并非基于真实经营需求申请商标，而是通过系统性筛选、挪用松江区公共文化地标资源进行商标注册，本质是借公共文化 IP 的公众辨识度谋取不正当私利，属于典型的“蹭热点”，“搭便车”行为。
商标局同时强调，该申请人的上述行为，明显违背《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中 “申请商标注册不得损害他人现有的在先权利，也不得以不正当手段抢先注册他人已经使用并有一定影响的商标” 的立法精神，既实质违反了市场主体应遵循的诚实信用原则，也构成对商标注册制度的滥用，严重扰乱了正常的商标注册秩序与公共文化资源的保护边界。
案件意义与启示
一、文化遗产纳入知识产权保护范畴
本案裁定表明，文化遗产的独特外观形态（如标志性建筑），若符合著作权法 “独创性 + 可复制性” 要件，即构成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此举厘清了“公共文化资源无权属”的认知误区 —- 即便文化遗产由政府或公立机构管理，其长期积累的知名度与品牌价值，仍需依托知识产权制度防范商业滥用与恶意侵占，为文化遗产元素的商业化使用
二、商标审查呈现全面收紧趋势
本案反映出我国商标审查标准的强化，尤其针对涉及公共文化符号的申请，审查维度已从单一 “显著性判断” 拓展为三方面综合核验：
- 核查商标图形与在先著作权作品（如文化建筑外观）的核心元素相似度，排查著作权侵权风险；
- 结合文化遗产的公众认知度，评估消费者对服务来源产生 “官方授权关联” 的误认可能性；
- 追溯申请人注册行为连贯性（如批量申请同类文化地标商标），排查商标恶意抢注情形。
此种全维度审查模式，彰显国家对公共利益相关商标的监管强化，防止公共文化资源被个别主体私占。
三、对商标恶意注册行为的警示
本案对以囤积商标牟利的主体具有明确警示意义：若未经授权、无真实经营需求，擅自抢注著名文化地标的名称或外观以谋取文化 IP 商业利益，不仅涉案商标将被宣告无效，其批量注册的同类商标还可能面临联动审查，甚至对后续商标申请的信用记录产生负面影响。这一结果同时传递出“商标注册需恪守诚实信用，公共文化IP 不得擅自私占”的监管导向。
结语：商标保护与公共利益的平衡
本案的核心价值在于构建商业商标权与公共文化利益的平衡模式，即商标不仅是商业竞争的载体，更需承载尊重文化传承、维护公共秩序的社会责任，国家知识产权局商标局宣告侵权商标无效，不仅重申了商标法兼具保护市场主体品牌权益与守护公共文化资源、规制不正当竞争的双重功能，同时也为商标申请人以及知识产权从业者提供了明确指引，即商标合法性不仅源于形式上的显著性与原创性，更依赖对公共资源的敬畏之心与对诚实信用原则的严格恪守，尤其在文化遗产领域，该合法性标准显著高于普通商业商标，已然构成了不可突破的法律与道德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