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若瑶
中国在2024—2025年对《专利审查指南》进行了修订，其中对专利无效制度作出了若干重要调整。其中，一项更新因其实际影响尤为突出：即对“一个案件，一次裁决”规则的完善。这一规则常被视为行政领域的“禁止双重追诉”或“一事不再理”原则的对应。
虽然本次修改的文字变化看似微小——从原先的“相同”调整为“相同或者实质相同”的证据与理由——但其法律意义却十分重大。此次调整不仅与最高人民法院近年来的裁判趋势更加一致，也进一步明确了重复无效请求的审查标准，在效率、公平与公共利益之间建立更明确的平衡。
中国“一事不再理”原则的立法目的
在专利无效宣告案件中，“一事不再理”原则旨在避免当事人就同一事实依据和同一理由反复提交无效请求，从而浪费行政资源。
不过，与一般民事诉讼的“禁止重复起诉”不同，中国的专利无效制度具有一个特殊性：
无效宣告请求对象不仅面对私权争议，也涉及公共利益，因此任何人都可以提出新的无效请求。
这意味着，即便不是此前的无效宣告请求人，只要是基于“相同或实质相同”的事实与理由，新的无效请求仍然可能被驳回。
此次指南修订为何重要？
1. 防止以形式微调规避规则
以往，一些当事人会通过对既有证据做形式性的调整（如修改编号、不改变内容但重新排版）来规避“同案同理”规则。
新指南明确指出：只要实质内容未变，即使形式不同，也被视为同一事实与理由。
2. 遏制当事人对制度漏洞的“工具化”利用
例如：某些专利权人会通过“马甲”提出无效请求，刻意耗尽有力证据，使专利变得“稳定”。
“实质相同”标准将进一步限制此类利用程序漏洞的策略。
司法判例早已体现“实质审查”思路
在指南修改之前，最高人民法院的多个判决已经体现了“看实质、不看形式”的审查逻辑。
案例 1：苹果专利无效案（2023年最高法 332 号）
法院认为：虽然第二次无效请求的表述不同，但其核心仍试图推翻第一次案件已确认的事实基础。
因此，CNIPA 拒绝重新审查具有正当性。
案例 2：顿俊诉微盟案（2020年最高法 282 号）
法院指出：虽然当事人以不同的权利要求特征为理由，但其基于的技术事实相同。
因此仍属于重复请求。
这些案例说明：
指南修订只是将司法已有的“实质同一”标准正式纳入行政规则中。
何种情况下不适用“重复请求”规则？
最高法亦指出，以下情况可以提出新的无效请求：
1. 证据真正“新增”或“更加完整”
例如补充现有技术 的缺失部分、提供当时无法取得的材料。
2. 新证据导致事实认定不同
虽然是同一文献，但若新增译文、补全图示等导致事实基础变化，则可重新审查。
3. 先前无效决定因程序瑕疵被撤销
若先前裁决因法律适用或证据处理错误被撤销，则 CNIPA 可重新作出决定。
4. 先前参考的是“专利权评价报告”而非无效决定
评价报告不是无效审查决定，因此不构成“既判力”。
这些例外确保制度仍具灵活性，不会阻碍对低质量专利的必要清除。
对权利人和无效请求方的影响
对于专利权人
一旦专利被审查过，稳定性将显著提高。
但不能仅依赖形式差异抵御新的有效挑战。
对于无效请求方
简单修改语言或结构已无法规避“重复请求”规则。
提交的新证据必须具“实质差异”，不能只是表面变化。
必须更重视首次无效请求的完整性与策略性。
对于 CNIPA 与法院
更明确的规则有助于减少重复案件。
行政与司法标准进一步统一，提高系统整体一致性。
展望：更高效、更可预期的制度
新的《审查指南》预计将减少重复无效争议，使行政程序更加顺畅。明确的“实质同一”标准将促使当事人更审慎、更完整地准备首次无效请求。
本次更新亦体现出中国更长期的制度方向：
提升审查效率
提高专利质量
强化行政与司法体系的一致性
随着中国持续优化专利制度，企业（无论国内或跨国公司）都应据此调整无效策略和证据规划，以更有效地应对新的制度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