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向晓雪
事件背景：网红品牌的合规危机与制度性审视的深层逻辑
2025年11月下旬，国家知识产权局（CNIPA）在商标公告中依职权宣告要潮（上海）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名下多件注册商标全部无效，涵盖“要潮人民咖啡馆”，“潮人民咖啡馆”等标识，核定使用范围涉及第43类咖啡馆、餐饮服务及第35类广告宣传、商业推广等核心服务类别。值得注意的是，该系列商标均已通过初步审定并获准注册，却在门店规模化扩张、社交平台形成“网红效应”后，触发了监管部门的主动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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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国知局第1962期商标公告） | |
从经营场景看，要潮公司旗下门店以红色为主色调，搭配五角星、红色标语等视觉元素，且通过社交平台营销吸引打卡流量，这种经营模式刻意强化了与公共属性、主流价值符号的绑定。而社会舆论对其“人民”字样使用合法性的质疑，最终推动国知局启动依职权无效程序——该事件的核心争议并非传统商标近似纠纷，而是触及了特定词汇商业使用的边界、公序良俗的司法认定标准，以及商标权行使与公共利益的平衡问题，凸显了中国商标监管“注册审查+使用监管”双重维度的治理逻辑。
“人民”作为商标元素的实务审查标准与法律敏感性
在中国商标法律体系中，词汇的可注册性与其语义属性、使用语境直接挂钩，“人民”一词因具备鲜明的政治属性与公共符号意义，被纳入高敏感词汇范畴，其商业使用审查远严于普通词汇。根据《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七）（八）项规定，带有欺骗性、易使公众对主体资质产生误认，或有害于社会主义道德风尚、有其他不良影响的标识，不得作为商标使用，已注册商标违反该条款的，可依据《商标法》第四十四条被依职权宣告无效，这正是本案的核心法律依据。
实务中，国知局对“人民”类商标的审查遵循“双重维度+严格审慎”原则，并非绝对禁止注册，但需满足极高的合规条件，其潜在法律风险主要体现在以下实务层面：
主体资质关联性误认风险
“人民”一词长期用于国家机关、事业单位、公共服务机构名称（如“人民法院”“人民日报”），商业主体使用该词汇易使相关公众产生“具有官方背景、公共属性或政府背书”的认知偏差。本案中，门店的红色视觉设计与公益化优惠政策，进一步放大了这种误认可能性，违反了商标使用的“非欺骗性原则”。
公共利益与价值秩序损害风险
此类高敏感词汇承载着社会公共价值认知，其商业滥用可能贬损公共符号的严肃性，甚至因经营不善、负面舆情等情况牵连公共形象。正如实务观点所言，“人民”字样的商业使用需兼顾公共利益边界，一旦超出合理范畴即可能触发不良影响认定。
结合本案实务场景，“要潮人民咖啡馆”等组合商标的无效命运早已注定，核心原因在于：
实际使用与注册形式脱节：商标权的合法性以“规范使用”为基础，而要潮公司多家门店招牌突出“人民咖啡馆”字样，刻意弱化修饰词，这种使用方式不仅违背组合商标的注册初衷，更直接放大了混淆风险与不良影响，构成“实质性违规使用”，成为国知局依职权介入的重要考量因素。
显著性判断的实质标准：商标显著性需结合使用场景综合判断，若核心要素本身具有公共属性，即便叠加修饰词，也无法形成区别于公共符号的独特识别性，属于“虚假显著性”——这种情形在实务中常被认定为“以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符合《商标法》第四十四条的无效情形。
依职权无效——商标监管与公共治理
本案的关键制度看点的是国知局主动行使依职权无效权，这与基于第三方请求的无效程序存在本质区别。从监管实务来看，本案依职权无效程序的启动，主要满足了以下条件：
公共利益优先性：商标使用已对公共价值认知、社会秩序产生潜在损害，而非单纯的私权纠纷。“人民”字样的商业滥用可能模糊公共与商业的边界，冲击公众对公共符号的认知，属于需优先规制的情形。
恶意规避的可认定性：品牌方通过添加修饰词、拆分注册等方式规避审查，且实际使用中刻意突出争议要素，属于国知局重点打击的“恶意规避法律”行为，符合依职权无效的打击范围。
舆情与监管的协同性：无效程序的启动与社会舆论高度重合，并非监管被动响应舆情，而是体现了“舆情监测—线索排查—精准处置”的全链条治理机制。
值得注意的是，依职权宣告无效的商标，专用权视为自始不存在，这意味着品牌方基于该商标的经营投入、品牌建设均可能面临归零风险，其惩戒力度远大于常规的异议、撤销程序。
品牌合规启示：从形式注册到实质合规的实务路径
“人民咖啡馆”事件为本土及跨境品牌的商标布局提供了极具针对性的实务启示，核心在于摒弃“注册即安全”的误区，建立全流程合规体系：
强化动态合规监测
商标权的有效性受使用行为、公共利益、法律修订等多重因素影响，已注册商标仍可能因使用不当、触及公序良俗被宣告无效。品牌方需建立常态化合规监测机制，尤其关注高敏感元素的使用边界，避免因经营行为放大法律风险。
高敏感词汇审慎评估
对“人民”，“国家”，“中华”等具有政治属性、公共意义的词汇，需提前开展合规评估，不仅要检索在先商标，更要预判使用场景可能引发的公众认知与监管反应。实务中，此类词汇的商业使用需满足“无误导、无贬损、无公共利益损害”三大条件，建议委托专业机构出具合规意见。
组合商标规范使用
组合商标的注册与使用需保持一致性，不得刻意突出争议核心要素、弱化修饰部分。品牌方可通过字体大小、排列方式、色彩区分等设计，强化组合标识的整体识别性，同时留存完整的使用证据，避免因使用脱节丧失权利基础。
平衡网红效应与合规底线
依赖公共符号、热点元素打造网红品牌时，需优先评估法律风险，避免以“博眼球”为导向的商标布局。短期流量无法替代长期合规，品牌方应建立“创意设计—合规审查—风险预案”的全链条机制，尤其要警惕通过绑定公共属性获取流量的经营模式。
适配监管政策导向，规避恶意注册认定
结合国知局打击恶意 注册的政策趋势，品牌方需摒弃规避性申请、囤积商标等行为，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工作方案》明确对恶意申请、规避审查的行为从严处置，包括驳回申请、宣告无效、失信惩戒等，品牌布局需与监管导向保持一致。
商标权的合法性根基与公共价值边界
“人民咖啡馆”系列商标被宣告无效，再次印证了中国商标法的核心立场：商标不仅是商业标识，更是维护市场秩序、保障公共利益的法律工具，其合法性根基在于不违背公序良俗、不损害公共利益、不误导公众认知。在知识产权强国建设的背景下，商标制度的治理导向正从“数量优先”转向“质量优先”，品牌创新必须在法律边界与公共价值框架内展开。
对于所有市场主体而言，本案传递的信号清晰而明确：可持续的品牌价值，从来不是靠绑定公共符号、追逐短期流量构建的，而是建立在合法合规、诚实信用、公众信任的基础之上。唯有兼顾创意表达与法律边界，才能实现品牌价值与知识产权保护的良性循环，避免“成也创意，败也创意”的合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