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邹爱萍
一、引言
在中国的商标授权确权实践中，商标权与在先字号权（亦称企业名称权、商业名称权益）之间的冲突屡见不鲜。尽管《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已明确将字号权纳入“在先权利”的保护范畴，但其具体保护范围，尤其是在商品和服务层面的边界认定，始终具有高度的个案依赖性。
近年来的司法判例显示出一个清晰趋势：人民法院正逐步淡化对《类似商品和服务区分表》的机械依赖，转而采用更加市场导向的判断路径，以相关公众是否可能产生混淆作为核心标准。因此，在先字号权的保护范围，并不必然与《区分表》的类似关系完全一致。
二、法律依据与保护门槛
《商标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申请注册的商标不得损害他人现有的在先权利，其中即包括在先字号权。司法解释与裁判实践进一步明确，字号权并非当然受保护，而需满足特定条件。
在实践中，法院通常要求权利人证明：
一是，该字号在诉争商标申请日前已实际使用，并在相关公众中具有一定知名度；
二是，在后商标的注册或使用，足以使相关公众对商品或服务来源产生混淆。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字号权并非对某一标识本身享有排他控制权，其保护基础在于持续商业使用所积累的商誉，而非符号本身的抽象权利。
在此类案件中，最核心的问题在于：在先字号权的保护是否可以延伸至其未直接经营的商品或服务领域。
在多数案件中，法院仍然参考《区分表》对商品或服务类似关系的划分，尤其是在双方经营领域高度重合或处于同一类似群组的情况下，认定侵权相对直接。
但在商标授权确权诉讼中，司法裁判也表现出更强的灵活性。当严格适用《区分表》无法真实反映市场情况时，法院可能突破分类限制，即便相关商品或服务在形式上不属于类似，也可能基于整体商业环境认定存在混淆可能。
在突破《区分表》的案件中，法院的判断重点在于：相关公众是否会合理认为双方主体之间存在特定联系。
为此，法院通常综合考量商品或服务之间的功能关联性、目标消费群体、销售渠道、行业惯例等因素。在部分案件中，法院甚至明确否定了国家知识产权局基于分类体系作出的判断，更强调真实市场接触情形与公众认知。
这种做法体现了授权确权案件的救济属性，其目的并非形式审查，而是防止不正当竞争和市场混淆。
在医药等高度监管行业，法院则表现出明显的审慎态度。
由于法律法规对生产、流通和零售环节实行严格区分，法院在判断商品与相关服务是否类似时，会将行业监管结构作为重要考量因素。在此背景下，即便标识相同，若双方所处的业务环节在制度上高度分离，法院亦可能认定不存在混淆可能，从而否定字号权侵权主张。
六、司法实践中的共性结论
综合近年的裁判思路，可以提炼出若干稳定原则：
在先字号权的保护核心在于维护商业商誉，而非赋予跨行业的标识垄断；
其保护范围原则上限于实际经营的商品或服务，或与之具有高度商业关联的领域；
字号权并不当然享有类似驰名商标的跨类保护地位。
归根结底，所有分析最终都回到同一问题：诉争商标是否足以误导相关公众。
七、实务启示
对于字号权人而言，能否获得有效保护，关键不在于形式上的分类对应，而在于能否证明真实、稳定的市场影响力及商业关联。
对于商标申请人而言，风险评估不应局限于商标数据库，还应关注相关领域内已具有一定知名度的企业字号。
对于外国企业而言，这些案例表明，中国对字号权的保护是真实而有效的，但其边界清晰、克制，并高度依赖事实与证据。
结语
中国法院正在逐步形成一条清晰而稳定的裁判路径：在先字号权的功能在于防止因商业活动重叠而产生的市场混淆，而非为权利人提供跨越无关领域的排他性控制。
准确理解这一保护边界，并通过对商品、服务及市场行为的细致分析加以运用，已成为应对中国商标授权确权争议的关键所在。